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娑婆世界的世相书写 ——评李清源《此事无关风与月》 
来源:文艺报 | 张建熊  2021年06月02日09:01

梁鸿说:“清源的文字,有某种神秘的睿智和老成,语锋机敏犀利,却又有洞透世事的宽容,对社会变迁和历史风云中的人性有极为准确的把握。”很难想象,这些话是用来形容一个青年作家的文笔及文风的,但确如梁鸿所说,李清源是当下少有的一个能将世相书写洞悉且明了如此的青年作家。此次,将他近几年发表的小说裒辑成《此事无关风与月》一书,其作品风格中的锋利之感与绵长之意更是展露无疑。《此事无关风与月》共收录了李清源包括《诗人之死》《一件口耳相传的往事》及《猎人与山贼》等十一篇中短篇小说,而这些小说之所以被选集在一起,是因为都有一个明显的主题表达——世相书写。毫无疑问,能将这些小说集合成一本书出版,这是对李清源关于世相书写的认同,是对他写作风格的褒扬,在这十一篇小说中,又可简单地分为两类,第一类是以《猎人与山贼》和《门房里的秘密》等为主的关于历史世相的书写,另一类则是以《诗人之死》和《无缘无故世上走》等关于当下社会镜像的模照。古语言:“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;以史为镜,可以知兴替;以人为镜,可以明得失。”无论是历史世相下隐喻的时代现实,还是社会镜像中反讽的当下妍媸,李清源的小说恰如镜、如史、如人,给自照者当头棒喝。

悬设、反转中的故事人生

《此事无关风与月》中的小说开头,往往自设悬念,且又自行解答,它提前告诉你谜题,又提前告诉你答案,看似给出结果,却又让你对故事发展的过程充满好奇。如首篇小说《诗人之死》,在第一段,它就告诉你死的诗人是谁,但除此之外,什么信息都没有,而由“诗人钟鸣之死”产生的“他因为什么而死?”“他是怎样的一个诗人”等疑问被留在了下文,让好奇者不得不继续阅读下去。在小说《猎人与山贼》中,李清源用“猎人凌晨入山,本欲捉一只山雉,却捉到一个山贼”。这三个单句组成一句话,简单明了地交代事情的起因和结果,但这句简单的话语背后却让我们产生了复杂的联想,“他是怎么捉到山贼的?”“捉到山贼后又会怎么处置?”……问题一个接着一个,联想一波随着一波。除了在小说开头巧置悬念,故事结尾的反转和与开头照应是其另外一个显著的特点。在《无缘无故在世上走》中,其结尾处再三转折,一转是许诺靠着父亲的事故赔偿金买了一辆小车,就在夫妻二人对生活的前景充满希望的时候,两人乐极生悲,在路上撞死了人,生活重新陷入困顿;二转是许诺入狱妻子张燕都没有和他离婚,他觉得未来的生活还算有希望,却不想在出狱后见到妻子,妻子反而提出了离婚,其本来出狱后的振作姿态又被击碎;三转是妻子张燕得到了她们老家要拆迁的消息,她认为拆迁过后生活会有所改善,所以打电话告诉许诺不想离婚了,然而许诺已然选择了赴死。结局的一转再转,让故事的高潮一波接着一波,也让小说人物的命运浪潮一浪高过一浪。而《无缘无故世上走》的结尾那句“这家伙不会出事了吧?”又与开篇“第二次事故发生在三十四天后的中午”。隐隐间相连接、相呼应,让故事在第三次事故中戛然而止,让人意犹未尽的同时,又倍觉突然且发人深省。

法国著名剧作家贝克曾说:“悬念是兴趣不断向前冲、紧张和预知后事如何的迫切要求。”李清源在小说开篇就设置悬念,又在故事发展过程中采用插叙、倒叙与顺序并行的写作手法,利用限制视角将悬念悬置并延长,并通过结尾处的反转、多次反转及与开头的照应,将人物命运、故事走向和人性表达推向高潮的同时,又让整个小说的逻辑更加圆满,主题得到深化。其小说中这种极尽曲折而又充满意外的写法,可以说将时代之下,小人物命运随着时代浪潮的拨弄而起起伏伏的状态展现得淋漓尽致,让人在大时代背景下,对人物命运的悲喜剧觉得愤然的同时又产生无能为力的惶恐,因为我们这之中的人,又何尝不是在时代的浪潮下起起伏伏,谁又能保证自己不是李清源笔下的某个人物或是下一个人物呢?

啼笑反讽中的三恶五趣

小说集《此事无关风与月》中的反讽多集中于故事人物的喜恶之中,借人物性格和行为中的“伪善”来揭露现实社会的“真丑”。在《此事无关风与月》这篇短篇小说中,李清源没有给小说主角取具体的名字,而是用“他”这个第三人称代词贯穿全篇,这其实是将“他”这个概念扩大化,“他”的形象又何止是一个简单的身份代称,何尝不是对世上千千万万个“他”的反讽,“他”者中的每个人在不同的领域、阶段或是情景下都有着自己特定的身份,在这种身份的框定下,“他”有着自己的责任和义务,有着自己需要守住的底线,而在明知道出界行为的底线在哪,却依然触碰,并在底线外自我感动,又是何其可笑。另外一个“她”者的身份,又何尝是一个简单的形象化人物,“她”其实是诱使“他”或者说“他”者们突破底线的一个“魔鬼”,正是在“她”的诱惑之下,“他”者失去了自我,沉浸在自己本不应该沉浸的感动里无法自拔,“他”或“他”者看似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和生活的真谛,却丢失了“他”或“他”者最应该坚守的底线和道德。在小说《诗人之死》中,啼笑皆非的人物行为让反讽更具意义。潦倒诗人钟鸣的死亡,让文联主席杨宗初“粉墨登场”,借助杨宗初的视角,李清源通过插叙、倒叙等手法将“诗人之死”这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和细枝末节娓娓道来,并结合杨宗初的身份,通过其对诗人钟鸣的蔑视、对作协主席吴学圃的嘲讽、对“女诗人”刘小柳的“栽培”等一系列行为,将当下诗人、作家的尴尬现状及乱相摹写得绘声绘色,也对当下社会看人下菜碟、身份比实力重要等进行了无情的嘲讽。

反讽是表现世情百态和社会现实的常用手法,在鲁迅的作品中,反讽更是其一大特色,苏联作家法捷耶夫在评价鲁迅的作品时说:“他的语言是民间形式的。他的讽刺和幽默虽然具有人类共同的性格,但也带有不可模仿的民族特点。”如果说鲁迅的作品是对当时那个至暗时代的嘲讽的话,那么李清源的作品就是对当下社会陋习和现实丑态的揭露,但这种揭露并不是一丝不挂地曝光在太阳底下,而是披着一层“伪善”的外衣,只有扒开它,才能让阳光显出内里的“真丑”。或许李清源难以达到鲁迅先生的高度,但我相信,深具讽刺意味且意蕴悠长的小说集《此事无关风与月》,将不会是个让读者轻易忘却或抛弃的作品。

诗化隐喻下的众生皆苦

诗化语言的运用在李清源的小说中非常普遍,而其小说诗化的表现可从遣词和造句中看出。首先是遣词,在此次集合成册的小说中,充分体现了其中原叙事遣词的精细,除了一般的俚语和方言,李清源在用词的选择上讲究准确而又诗化,且这一手法在书中比比皆是,如在表达嘲笑时用的词是“嘲诮”,在表达集合成册的时候用词是“裒辑成册”,在表达迎接时用的是“迎迓”,还有对不同的“看”的用法,如“猎人乜他一眼”、“寨主眄视猎人”、“张燕睖他”等,既是人物神态、表情的细节描写,又是隐喻的浅层表达。除了用词的考究、严谨和诗化之外,在小说中,其整个段落也呈现出明显的简练的诗化,如在小说《猎人与山贼》这一段:“寻到一条偏僻小径,忽闻有鼾齁之声隐约传来,似是有人在林中酣睡。此山是伏牛余峰,不甚高峻,亦无巨兽,但也时有野狼土豹出没,睡卧其间并不安全。何况时局不靖,内贼未熄,外寇又至,常人昼行尚且心生畏惧,此人有胆夜宿山林,若非剪径的强盗,就是夤夜赶路的壮士……”李清源的遣词造句凝练而简洁,顿挫而富有韵律,整个语句或是段落的叙事一气呵成,既有对后续人物的猜想,又有对“山贼”身份反转的隐喻。除了叙事的语句、段落诗化,在景物及环境描写上,李清源的诗化现象就更加的明显且凸出,如在小说《青盲》中,这段关于环境的描写:“午后果然下起了雨,不大,但很细密,淅淅沥沥的,淋湿了整个城市。天气骤然冷起来,街上行人稀疏,高高低低的楼房抑郁而立,在瑟瑟冬雨里缩成一团。我撑把雨伞,穿过老城狭窄的巷子,来到西关桥头。那棵老桐树依旧在落叶,一片接着一片,被雨水挟裹着,沉甸甸地坠到湿冷的地面。……”环境和景物的描写不同于叙事,用语虽少了些顿挫,但却多了份韵律,其特点也更偏向于现代散文和新诗,既有散文优美和谐的词句,又有新诗自由开放的形式,很值得借鉴和一读。

语言的诗化在结构上讲究的是句式灵活、整散结合,在内容上讲究的是形象生动、凝练含蓄,而在表达上讲究的是感情丰沛、内涵深刻。诗化是创作者文学功底厚重的外化,毫无疑问,李清源的小说很好地做到了这种诗化,且他优美的诗化表达,在对比中更衬出现实的丑陋,而也正是在他优美的诗化隐喻下,藏着的是底层人民的悲欢离合,是他对芸芸众生的浮沉痛悟。为官者不思大众,在蝇营狗苟中寻求迷途的快感;底层群众为着生存而活,在一时的得失中悲喜交加。所有人都在苦痛中浮沉,有人的苦痛显得讽刺,而有人的不堪却让人心疼;有人的得意让人不忿,而有人的失意却让人可悲。在李清源的诗化隐喻下,大时代背景中的小人物怎么都抽离不出“苦”这一主题,“乐”是苦中“乐”,“苦”是苦中“苦”,人永远在生活的苦痛中浮沉,在生命的苦痛中轮回。

阎连科说:“小说终归是世相之书,在尘情中昭示人性,混沌中窥见灵魂,于荣枯无常之境,发现时代的本相与生活的本真。”而在他看来“(李)清源的写作深谙其道”。小说是世相之书,而李清源的这本《此事无关风与月》正是对这当下娑婆世相的深刻揭露,在这一小说集中,李清源可以说是将世情洞察入微,将人物刻画入木,又以其犀利的笔刻、隐喻性的嘲讽及啼笑般的反转等手法,将情节构述得跌宕婉转,让小说阅读感极强的同时又不失文学性和艺术性。“此事无关风与月”化用自欧阳修的《玉楼春》,整句是“人间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关风与月”。只不过,李清源去掉了前一句,又将“恨”字变成了“事”,“不”变成了“无”,让其更适合小说“无关风月,却隐喻世事”的主题。《此事无关风与月》既是小说集的书名,又是小说集中最后一篇小说的题目,而这题目也更像是作者因为对世相讽刺太过深刻及大胆,而做出的无谓解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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